第795章 弹雨
郭逸花了点时间，和吴伟业以及旁边众位士子文人聊了几句，说的话跟刚才差不多。吴伟业在应答之间倒也从容，风度还是很好的，并没有咸湿佬偷窥被当场抓包的猥琐感。但终究不太能跟得上话题，反而是他旁边那位龚鼎孳龚孝升表现得很活跃，和郭逸谈的也比较深入。
能够同样成为后世的“江左3大家”之1，龚鼎孳的眼光判断自然不会差。他对于琼海军的信心甚至比郭逸这个正牌短毛还要足，言谈之间理所当然的觉得此战必胜，倒是让郭逸有点不好意思——当然，心情也不错。
于是对龚鼎孳所关心的“前途”问题，郭逸也做了点小小承诺——作为3甲同进士，龚鼎孳的官场起点只能是7品知县。但知县和知县也是有很大区别的，陕西知县和江南知县品级相同，管辖的地盘，人口，以及最重要的经济利益完全是天差地别。
尤其在这年月，地方不靖，处处烽烟，倘若被分配到闹匪乱或是边寇入侵的地方，搞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能考上进士的脑子都不笨，肯定不会任由吏部给自己胡乱发配，其间关节，龚鼎孳是很清楚的。
历史上他是被安排到了湖北蕲春，也算是个不错的缺了。考虑到他“只”有3甲同进士出身，能占到这个位置，事前肯定是做过不少“工作”的。
而在这个时代，龚鼎孳的目标又更加“远大”——琼州，台湾，甚至吕宋，这些以前只用于流放犯人，甚至连都没听说过，原本不属于大明的偏远之地，如今在新科进士群体中却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当然，仍有不少人秉承着老观念，依然觉得那里太远太偏，但在如今的北京城中，哪怕最保守，最颟顸的人也无法否认1个基本事实：琼市坊中的货物都是来自琼州岛。海南的“大铁船”商标，如今已是市面上最受追捧的商品标记。
能够制造出这些精美物品的琼州，还会是1个蛮荒之地吗？寻常贩夫走卒也许还想不到这方面，但新科进士中间，绝没有蠢人。
龚鼎孳并不是唯1主动选择向短毛靠拢的明朝士人，但同期地位比他高的，“历史名声”多半没他大。而历史上那些名气比他响的呢，要么已经功成名就，要么就是还没出头。所以他在琼海军的人才名录里地位还真不低。
当然他本人并不知道这1点，所以还在尽力表现，为自己争取前途，而郭逸也乐见于此——有主观能动性肯定是好事。
“……今日之内，那边应该就能见分晓了了吧？”
1通闲聊之后，话题终究还是转到了几十里外的战场上，毕竟这才是最核心的关键因素。
听到龚鼎孳小心翼翼的提问，郭逸仍然用满不在乎的态度回应道：
“差不多吧，今日1战，就是决战……不会拖延的。”
…………
此时此刻，永通桥战场上，战局也确实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枪声从开始的稀稀拉拉，只由精准射手进行的远距离狙击变成了连绵不绝，大量步枪手开始进入到自由射击阶段。期间火炮声依然隆隆不断，但比起枪响，终究稀疏了许多。
蒙古骑兵的攻势确实极为猛烈，正常来说由蒙古牧民组成的轻骑兵其实很少直接冲阵，多半是采取回旋战术，以抛射弓箭骚扰，迫使敌人因为疲惫或胆怯而逃跑，那时候才是他们大显身手，追杀砍脑袋的时候。
但这次那些蒙古人却1反常态，没有走任何迂回路线，就那么直不隆通，以最短最快的线路扑向敌军防线，看架势真是在拼命。
——他们也没办法，就骑弓那力量，所有回旋和骚扰战术都必须要接近到敌前35十步，弓箭骑射范围之内才能玩。可琼海步枪的射程与威力都远超蒙古军想象。他们甚至远在两里地之外就开始遭遇到大规模齐射，那子弹就跟镰刀似的1扫1排，无论是人是马，也无论是否披甲，被打中就是1个血窟窿。
有些骑兵镫里藏身玩的极好，整个人隐藏在马背侧面，正面看上去没有任何人影，在战场上往往可以诱使敌方认为这只是1匹无主乱跑的疯马。从而避免遭到直接打击。但这1切在乱枪流弹面前全是白费——短毛兵可没有草原上尽量不打马匹的规矩，管你是人是马，凡是还在动弹的都得挨上两枪。
正常情况下那些蒙古人绝对不会硬冲，但此时在军令与督战队的强迫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正面强攻，希望能用大量人马的性命去消耗光对面绿皮兵的弹药，或者勇气。
然而，这两项资源对于目前的琼海军来说都还绰绰有余。
万骑奔涌，这决不是修辞——正在向他们冲过来的奔马绝对超过了1万匹。事实上战后经过确认，皇太极这1击确实做到了全力以赴，足足有3万蒙古马队在向他们发起冲击。如果不是琼海军仅用数千人摆出了这1个极为单薄疏散的阵型，对方还未必能展开那么大的攻击面呢。
不过当下么，双方作战的接触面，若按本时代标准，那就是实打实数万大军才能摆出来的架势。马蹄声如雷鸣般震动着大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说起来这边庞雨，解席，马千山，北纬等人也都算是“见过世面”的——他们在山东作战时便见过数万大军同时冲锋的盛景。但那时的敌军大都是步兵，纵有骑兵规模也不大，甚至不少还是驴子。
但这会儿，实实在在的万马奔腾，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蒙古人高举各色旗帜，旌旗的海潮几乎将地平线完全遮蔽。密密麻麻的苏鲁锭长枪下，勇士们挥舞着长矛大刀在弹雨中奋勇向前。
——这“弹雨”也不是修辞手法，而是实实在在的子弹之雨。在马千山发射第1炮宣布开战之后，接敌时机和射击窗口就全都下放给了连排级军官，让他们自行控制。而能够站在这里的琼海军人没有1个新嫩，全部是经过长时间整训，以及打过实战，对敌有心理优势的真正精锐。
所以尽管他们也同样紧张，很多人攥着步枪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但他们依然能够牢记作战条例，并且按照条例中的规则行事。
比如此刻，大批位于阵地后方，并不处在敌军冲击锋线上的部队正按照条例对前方友军进行火力支援。
“全体举枪！”
“……角度4十3，标尺1千3，风偏2……”
团队中的神射手士官长向前方翘起大拇指，1边进行着简易测距，1边报出各种数字。而在他身后，整整1个连1百多名士兵，齐刷刷按照他所报出的参数，斜向上举起步枪，紧盯着枪身上的齐射瞄准器，以及用眼角余光看着地平线上那些黑压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骑，耐心等待军官的命令。
“稳住！稳住……开火！”
射击命令终于下达，火枪兵们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枪声瞬间响成1片，火焰与烟雾从枪口喷涌而出。
尽管琼海军对火枪手的要求是距敌4百米左右开始射击，但这绝不是说琼海步枪的射程只有4百米。实际上，如果角度合适，步枪子弹飞出1千多米也依然有杀伤力，这也是琼海步枪上会安装齐射瞄准器这种设备的原因。
历史上的齐射瞄准器从来没能发挥出太大作用，是因为火炮也在同步发展，“步枪曲射”这项功能完全可以被火炮取代。同时战争各方差不多同时进入火器时代，大家都清楚火器的威力，不会聚成1团挨炮弹，自然也没有步枪曲射发挥的空间。
但在当前状态下，大量以抛物线状态落下的密集子弹还是很能弥补火炮数量不足的。除了正面迎敌的第1团，位于侧边的第2和第3团将士都在以大规模曲射的方式支援前方。虽然子弹颗粒细小，不会爆炸，但只要打到目标，1样有足够杀伤力。密集数量和广阔覆盖面确保了这1点。
反馈到蒙古人那边，便是他们在冲锋过程中除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炮爆炸，还有恐怖的“咻咻”声不断在耳边响起。而每次只要听到这声音，下1刻周围就会有同伴倒霉。或是人，或是马，或是自己，身上可能会有血花崩出，也可能没有，就这么倒栽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他们切切实实是在顶着金属的弹雨前行，倘若这1战后有人能活着回到草原上，想必会给蒙古文化中增添1段很传神的形容语句：“暴雨豪烈，犹如髡人之铳。”
当然眼下谁都不可能有这种闲情雅致，所有蒙古兵都在全力策驰马匹向前冲刺，他们眼中死死盯着那条低矮曲折，平日里随随便便就能跳过去，但此时却因为有1些绿色身影伏身其中，就仿佛成了天堑的土沟防线——只要能冲过去，只要冲到短毛军面前！苍狼的子孙就能砍杀他们，夺取胜利！
……或者死去。 ↑返回顶部↑
能够同样成为后世的“江左3大家”之1，龚鼎孳的眼光判断自然不会差。他对于琼海军的信心甚至比郭逸这个正牌短毛还要足，言谈之间理所当然的觉得此战必胜，倒是让郭逸有点不好意思——当然，心情也不错。
于是对龚鼎孳所关心的“前途”问题，郭逸也做了点小小承诺——作为3甲同进士，龚鼎孳的官场起点只能是7品知县。但知县和知县也是有很大区别的，陕西知县和江南知县品级相同，管辖的地盘，人口，以及最重要的经济利益完全是天差地别。
尤其在这年月，地方不靖，处处烽烟，倘若被分配到闹匪乱或是边寇入侵的地方，搞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能考上进士的脑子都不笨，肯定不会任由吏部给自己胡乱发配，其间关节，龚鼎孳是很清楚的。
历史上他是被安排到了湖北蕲春，也算是个不错的缺了。考虑到他“只”有3甲同进士出身，能占到这个位置，事前肯定是做过不少“工作”的。
而在这个时代，龚鼎孳的目标又更加“远大”——琼州，台湾，甚至吕宋，这些以前只用于流放犯人，甚至连都没听说过，原本不属于大明的偏远之地，如今在新科进士群体中却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当然，仍有不少人秉承着老观念，依然觉得那里太远太偏，但在如今的北京城中，哪怕最保守，最颟顸的人也无法否认1个基本事实：琼市坊中的货物都是来自琼州岛。海南的“大铁船”商标，如今已是市面上最受追捧的商品标记。
能够制造出这些精美物品的琼州，还会是1个蛮荒之地吗？寻常贩夫走卒也许还想不到这方面，但新科进士中间，绝没有蠢人。
龚鼎孳并不是唯1主动选择向短毛靠拢的明朝士人，但同期地位比他高的，“历史名声”多半没他大。而历史上那些名气比他响的呢，要么已经功成名就，要么就是还没出头。所以他在琼海军的人才名录里地位还真不低。
当然他本人并不知道这1点，所以还在尽力表现，为自己争取前途，而郭逸也乐见于此——有主观能动性肯定是好事。
“……今日之内，那边应该就能见分晓了了吧？”
1通闲聊之后，话题终究还是转到了几十里外的战场上，毕竟这才是最核心的关键因素。
听到龚鼎孳小心翼翼的提问，郭逸仍然用满不在乎的态度回应道：
“差不多吧，今日1战，就是决战……不会拖延的。”
…………
此时此刻，永通桥战场上，战局也确实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枪声从开始的稀稀拉拉，只由精准射手进行的远距离狙击变成了连绵不绝，大量步枪手开始进入到自由射击阶段。期间火炮声依然隆隆不断，但比起枪响，终究稀疏了许多。
蒙古骑兵的攻势确实极为猛烈，正常来说由蒙古牧民组成的轻骑兵其实很少直接冲阵，多半是采取回旋战术，以抛射弓箭骚扰，迫使敌人因为疲惫或胆怯而逃跑，那时候才是他们大显身手，追杀砍脑袋的时候。
但这次那些蒙古人却1反常态，没有走任何迂回路线，就那么直不隆通，以最短最快的线路扑向敌军防线，看架势真是在拼命。
——他们也没办法，就骑弓那力量，所有回旋和骚扰战术都必须要接近到敌前35十步，弓箭骑射范围之内才能玩。可琼海步枪的射程与威力都远超蒙古军想象。他们甚至远在两里地之外就开始遭遇到大规模齐射，那子弹就跟镰刀似的1扫1排，无论是人是马，也无论是否披甲，被打中就是1个血窟窿。
有些骑兵镫里藏身玩的极好，整个人隐藏在马背侧面，正面看上去没有任何人影，在战场上往往可以诱使敌方认为这只是1匹无主乱跑的疯马。从而避免遭到直接打击。但这1切在乱枪流弹面前全是白费——短毛兵可没有草原上尽量不打马匹的规矩，管你是人是马，凡是还在动弹的都得挨上两枪。
正常情况下那些蒙古人绝对不会硬冲，但此时在军令与督战队的强迫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正面强攻，希望能用大量人马的性命去消耗光对面绿皮兵的弹药，或者勇气。
然而，这两项资源对于目前的琼海军来说都还绰绰有余。
万骑奔涌，这决不是修辞——正在向他们冲过来的奔马绝对超过了1万匹。事实上战后经过确认，皇太极这1击确实做到了全力以赴，足足有3万蒙古马队在向他们发起冲击。如果不是琼海军仅用数千人摆出了这1个极为单薄疏散的阵型，对方还未必能展开那么大的攻击面呢。
不过当下么，双方作战的接触面，若按本时代标准，那就是实打实数万大军才能摆出来的架势。马蹄声如雷鸣般震动着大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说起来这边庞雨，解席，马千山，北纬等人也都算是“见过世面”的——他们在山东作战时便见过数万大军同时冲锋的盛景。但那时的敌军大都是步兵，纵有骑兵规模也不大，甚至不少还是驴子。
但这会儿，实实在在的万马奔腾，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蒙古人高举各色旗帜，旌旗的海潮几乎将地平线完全遮蔽。密密麻麻的苏鲁锭长枪下，勇士们挥舞着长矛大刀在弹雨中奋勇向前。
——这“弹雨”也不是修辞手法，而是实实在在的子弹之雨。在马千山发射第1炮宣布开战之后，接敌时机和射击窗口就全都下放给了连排级军官，让他们自行控制。而能够站在这里的琼海军人没有1个新嫩，全部是经过长时间整训，以及打过实战，对敌有心理优势的真正精锐。
所以尽管他们也同样紧张，很多人攥着步枪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但他们依然能够牢记作战条例，并且按照条例中的规则行事。
比如此刻，大批位于阵地后方，并不处在敌军冲击锋线上的部队正按照条例对前方友军进行火力支援。
“全体举枪！”
“……角度4十3，标尺1千3，风偏2……”
团队中的神射手士官长向前方翘起大拇指，1边进行着简易测距，1边报出各种数字。而在他身后，整整1个连1百多名士兵，齐刷刷按照他所报出的参数，斜向上举起步枪，紧盯着枪身上的齐射瞄准器，以及用眼角余光看着地平线上那些黑压压如潮水般涌来的敌骑，耐心等待军官的命令。
“稳住！稳住……开火！”
射击命令终于下达，火枪兵们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枪声瞬间响成1片，火焰与烟雾从枪口喷涌而出。
尽管琼海军对火枪手的要求是距敌4百米左右开始射击，但这绝不是说琼海步枪的射程只有4百米。实际上，如果角度合适，步枪子弹飞出1千多米也依然有杀伤力，这也是琼海步枪上会安装齐射瞄准器这种设备的原因。
历史上的齐射瞄准器从来没能发挥出太大作用，是因为火炮也在同步发展，“步枪曲射”这项功能完全可以被火炮取代。同时战争各方差不多同时进入火器时代，大家都清楚火器的威力，不会聚成1团挨炮弹，自然也没有步枪曲射发挥的空间。
但在当前状态下，大量以抛物线状态落下的密集子弹还是很能弥补火炮数量不足的。除了正面迎敌的第1团，位于侧边的第2和第3团将士都在以大规模曲射的方式支援前方。虽然子弹颗粒细小，不会爆炸，但只要打到目标，1样有足够杀伤力。密集数量和广阔覆盖面确保了这1点。
反馈到蒙古人那边，便是他们在冲锋过程中除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炮爆炸，还有恐怖的“咻咻”声不断在耳边响起。而每次只要听到这声音，下1刻周围就会有同伴倒霉。或是人，或是马，或是自己，身上可能会有血花崩出，也可能没有，就这么倒栽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他们切切实实是在顶着金属的弹雨前行，倘若这1战后有人能活着回到草原上，想必会给蒙古文化中增添1段很传神的形容语句：“暴雨豪烈，犹如髡人之铳。”
当然眼下谁都不可能有这种闲情雅致，所有蒙古兵都在全力策驰马匹向前冲刺，他们眼中死死盯着那条低矮曲折，平日里随随便便就能跳过去，但此时却因为有1些绿色身影伏身其中，就仿佛成了天堑的土沟防线——只要能冲过去，只要冲到短毛军面前！苍狼的子孙就能砍杀他们，夺取胜利！
……或者死去。 ↑返回顶部↑